一开始，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就是个“超级实习生”。布置任务，它来执行。我负责创意，它负责填充那些繁琐的描写。比如，我可以告诉它：“写一段主角在雨夜走进一家破旧酒吧的场景，要有潮湿感和绝望感。”几秒钟后，一段文字就出来了。效率确实高。 一天写个五千字，对我来说不再是拼命，而是常规操作。
但写到大概三万字的时候，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AI太“顺从”了。我给它一个方向，它就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，从来不会提出反对意见，也不会给我惊喜。它产出的文字，就像一杯温水，解渴，但没有任何味道。它能模仿各种作家的风格，却唯独没有自己的风格。 每一段描写都工整、得体，但就是缺少那种能击中人心的东西。 小说里的角色，对话流畅，行为合理，但我感觉不到他们的灵魂。他们像是按照程序设定行动的机器人，没有真正的情感和欲望。
这让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。我发现自己正在丧失对文字的“掌控感”。我越来越依赖它提供的“标准答案”。当我需要一个比喻时，第一反应不是去思考，而是去问AI。当我卡文时，不是停下来琢磨情节，而是直接让AI续写。我成了一个“指令发出者”，而不是一个“创作者”。写作这个过程，原本充满了思考的乐趣和自我表达的挣扎，现在却变成了一项流水线作业。
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写到七万字左右。那天我写一个关键情节，主角需要做一个艰难的道德抉择。我反复修改，总觉得不对味。最后我没办法，把整个困境丢给了AI。它给了我三个版本的剧情走向，每一个都逻辑自洽，甚至还分析了各自的优劣。我选了其中一个，继续写下去。但从那一刻起，我知道，这本小说已经不完全是我的了。它的核心转折点，是由一个算法决定的。我只是个编辑，一个选择了“方案B”的编辑。
这种感觉让我背后发凉。我意识到，AI的可怕之处，不在于它会取代作家，而在于它会“异化”写作的过程。它让写作变得太容易，太顺滑，以至于创作者可能会忘记思考本身的价值。 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，长期依赖AI写作的人，大脑活跃度会显著降低。 一种被称为“认知失忆”的现象开始出现：高达83%的ChatGPT使用者，记不清几分钟前AI帮他们写出的句子。 因为思考和组织的过程被外包了，我们不再是知识的“内化者”，而只是信息的“搬运工”。 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称为“认知债务”：用未来的认知能力，来换取眼前的便利。
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。它不是作为一个对手出现的，而是作为一个“助手”出现的。它不会和你争论，只会用最快的速度、最符合逻辑的方式，给你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答案。 它在不知不觉中，削弱了你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 当你习惯了这种便利，就很难再回到那种“费劲”的创作状态里去。 你的大脑，这块需要不断锻炼才能保持敏锐的肌肉，在AI的“悉心照料”下，正在慢慢萎缩。
写完10万字后，我把那份文档扔进了回收站。不是因为它写得不好，而是因为它让我感到陌生和恐惧。那里面有我的想法，但没有我的挣扎；有我的故事框架，但没有我的笔触和心跳。
后来，我重新开始写一本新的小说，完全用手敲。过程很慢，很痛苦，经常卡文。但当我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句子时，那种成就感是AI无法给予的。我明白了，写作的真正意义，不在于最终完成的那几十万字，而在于创作过程中的每一次思考、每一次推翻重来、每一次与自我的搏斗。
AI是个好工具，它可以帮你查资料，可以给你灵感，但它不能替代你思考。 我们可以用它来辅助创作，但绝不能把创作的核心——思考和决策——完全交给它。 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写作者，你必须亲自去经历那个痛苦而又充满魅力的过程。因为，那些让你感到艰难的东西，恰恰是写作这件事最宝贵的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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